2008-11-10

雪山心行

楔子

這次上山雖然遇到大雨

看到了…
青山 雲海 霓虹 月影 日出 夕陽 星空 

看到了…
花朵 小草 樹木 昆蟲 鳥兒 山壁 岩石

感受了…
輕風 寒夜 酷日 雨露  
晚霞之暖 日出之喜 人的情味 山的悸動

還有來自遙遠地方溫馨的鼓勵與安慰 在每每最需要的時刻

鏡頭不盡然都拍到這所有 但都從心而過

鳳凰颱風讓公路坍方 上山和回來的路上都經歷了一場平地的驚險

雪山之行從開始到結束都藏著未知的變數 走過之後感受很不一樣


(一)

離上雪山的時間一天一天的接近,心情開始有些緊張,雖然參加了三次的行前訓練,但有過登百岳的經驗,知道天候和高緯度的適應是關鍵性的挑戰,這與登郊山和中級山略有不同;而舊傷的顧慮也讓我縈繞在心,還多想要做的高山攝影又增加了一些考量的因素,希望能完成卻知道不能強求,那拿捏徬徨的心就不自禁的略略浮動。後來想想,既然箭都在弦上了,又何必再去擔心這麼多,決定了就去做做看,以自己能全身而退不增加團隊困擾為主,其他的就是隨性所得。當這樣的思維想定,心也就不再浮動了。

登大山前最重要的功課是收拾裝備,這看似簡單的事情卻讓我琢磨了兩個晚上,首次發現想要斤斤計較的難處,裝備若是想精簡又能顧及到所需真的是一種智慧的考驗。在連連都搞不定之下,我不再去看裝備的參考清單,而是從新去看自己…我去雪山是為了什麼?想做什麼?想做的事自己的能耐又是什麼?需要的物品是什麼?若是不能兼顧之時的選擇又是什麼?可以縮減物品的體積和重量,讓承擔輕便一點的收拾技巧是什麼?可以方便在行進間和夜宿時拿取的排列方式又是如何?

這樣的思索立刻讓我釐清了許多的混亂,很快的就收好了裝備,總算鬆了一口氣,想不到38L的背包竟然真的可以裝下我三天的需求!好一個「收心法」。

雪山之行從開始到結束都藏著未知的變數……

八月十五日的晚上我們從台北出發,預計子夜到登山口,夜宿七卡山莊。可是沒料到我們竟先在平地接受了這次登山的第一次考驗…台七甲線26公里處因鳳凰颱風坍方尚未處理妥當,所以道路無法通行。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大夥緊急會議…要放棄了嗎?還是轉到台中進入?但延誤後的行程掌控得了嗎?一陣討論後,瞥見公路下方的蘭陽溪床有車子陸續的行駛著,推測應該有替代的路,於是我們決定去走走看。

記得那是在則成橋旁,有條小徑可以轉下河床,司機大哥膽大心細的駕駛著,在摸黑探路下,大家忐忑的心默默的還加上了祈禱。約莫顛簸了半個小時,我們終於離開了河床回到台七甲道路上,真高興我們通過了第一個挑戰,讓人一開始就更珍惜這次的登山機會。

子夜十二點我們終於進入了武陵農場大門,溫度是13.4℃,到登山口時比預計的時間晚了許多,但無妨,畢竟我們還是能夠繼續登山計畫啊!在觀賞過宣導影片後,大家整裝開始夜踢上七卡,我也開始調整自己登山的所有狀態。

一輪明月高掛,農曆十五跨十六,這是最美的月夜,我終於走在雪山的山徑上。


(二)

臨晨三點多,我在七卡山莊的通舖上睡著,伴著月光登上山莊是很舒服的夜行,滿足中的舒坦與平靜讓我安穩的睡到天亮。醒來,獨自在山莊外散步,海拔2500公尺上的早晨讓我想起今春在太平山上的感受…整個人都活絡了起來,只是發現沒起來得夠早,太陽早已跳升在一片藍天之上。一朵心型的白雲從天空飄過,瞬間消逝,我微笑的迎接這樣的相遇;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傳來遠方關懷的聲音和許多的鼓勵,我知道…這次我要獨自一個人去完成這個心願。

背著裝備、掛著相機,開始走在攀升的密林步道上,我將心靜下,腳步調配著自己的頻率,慢慢的體驗。

山徑旁是一個個生命的展現…帶著露珠兒的玉山金絲桃像含淚的仕女楚楚動人、高山櫟樹梢的新葉像是一雙嬰兒的小腳丫、台灣龍膽鮮艷的寶藍是讓人不看到都難的大地點綴、一株在密林中鑽出的五葉松小朋友被我發現了他堅毅不服輸的模樣……台灣藜蘆、一枝黃花、知名的和不知名的植物一路看不完,對初訪雪山的我來說,這都是新鮮的發現與期待的相見。

在這裡,最貼近聽到的是呼吸和心跳的聲音,不再是在漫漫的塵囂中、不再是在紛擾的維度裡,淡素清新的氣息由身體裡到外的浸透。

從七卡山莊迎向哭坡是邁入高度3000公尺的適應範圍,原訂計畫是先上雪山東峰後,再到369山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變數始終都是存在的……

午後走上哭坡,陡度和落差大的石塊路是比之前的步道走起來辛苦一點,但與一些中級山來比又算是好走很多。哭坡上有優雅的玉山繡線菊、一串串小花的虎杖、淡黃色的玉山龍膽和小巧可愛的巒大當藥等等的高山植物可以欣賞,一路都不會感到寂寞。只是發現四周的雲層漸漸、悄悄的湧上,原來在哭坡上想落淚的不是我們,而是天空啊!

加緊腳步來到了雪山東峰的岔路,這時雲霧開始更濃,等會兒該是有一場大雨。於是收起了相機,將裝備做好防雨的措施,放棄了東峰登頂的計畫,先趕路到今晚的下褟處。

離開岔路口沒多久,大雨真的來了!滴滴直落落的打在身上、背包上和整個大地,山徑的路開始由溼變成積水,視野也模糊了許多。這樣大的雨很難不溼,但保持體溫和身體乾爽是個準則,當下想著…自己可以怎麼做呢?於是在減少淋雨的時間和注意安全下,能不踩積水時就不走那個位置、絕對靠著山邊行進、並且用登山杖先探探路再踏下步伐,能走多快就走多快,但遇到地形有點難的山徑就放慢而行。

想定後,在雨中的雪山步道上,我開始了一段和天象為友的行程。雨聲和呼吸聲融合著,我聽到的是自己和自己的對話…這一生很多時候就像現在的變化一樣,事情總是突如其來,願意或不願意都是自己不能決定的。哀怨有用嗎?若是有力氣哀怨是否就表示還能再向前多走一點呢?什麼是永久?每個細胞都在變化的每個當下的變,就是自然的法則。一幕幕人生所走過的景此時劃過腦海,從前的我累積到現的我,雨水卻沖刷去那記憶裡的愛恨情仇,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單純想向前走的人。

一個小時多後,我到了山莊,雨仍然下著,我兀自的換去溼衣服,重新檢視裝備,做一些後續處理的工作,也思考如何處理那雙已溼透而明天還要再穿的登山鞋?

雨到了傍晚時才想停,但雨後自然所上演的是雲海的美景和霓虹的雙現,這樣的戲碼有誰能先預料得到呢?聽說看到彩虹會幸福,那同時看到兩道彩虹幸福是不是會雙倍呢?在我思忖著時,自然大戲繼續著…彩虹的美麗消逝,那躲在厚厚雲層裡的太陽透出餘暉映照遠山,而另一頭的滿月竟也接續悄然升起。變化中的不變,發現了嗎?在這3000公尺高的維度裡,人與天地竟可以是這樣的無分彼此,共享一個時光。


(三)

夜,在沒有電的供應下是完整的面貌,唯一的光源是那輪明月,卻也是半遮半掩的有些不情願全裸的羞態,觀星象的山友三三兩兩不時的在屋外徘徊,可惜滿月的亮度還是影響到了星星的光芒,天空上反不如那年在雲海保線所看到滿天星斗和銀河的壯觀。

清晨一點、清晨三點,一隊隊的山友開始出發向雪山山巔前進,我卻因為腹脹而感到微微不適,有點擔心自己能否調適回來而在天明時走上主峰?滴答的時間此時似乎開始慢了起來,在都市待久了,沒發現…夜竟是這樣的漫長!回想起登山前幾日所歷經的過程……當時決定「以自己能全身而退不增加團隊困擾為主」,而現在這樣的不適是個影響嗎?沒有人可以商量的感覺挑起了孤單徬徨,莫非這樣的猶豫才是我真正要面對的躍升?想起清晨手機傳來的鼓勵,想起平日做的訓練,我靠坐在漆黑的通舖上,濾淨一些明天自己可能會變好或變壞的情形,排定了處理的方式和順序,再將鼓勵的話迴繞在心底平撫自己。

我,凝結著許多離我遙遠的人的祝福和支持陪伴著略略不安的自己,屋外的月光從小小的窗戶透照進來,我與我自己相依偎著。

在胡思亂想中,再度的睡去……

起床後喝著熱稀飯,拿著相機等待太陽躍出雲層,而昨夜的不適沒有嚴重也沒有減輕,成了在這3000公尺上與我貼身同行的部份。經過前一天的經驗,領隊開始明白大家的腳程和能耐,於是決定改變計畫,所以我們趕在太陽還沒露臉時起床,準備提早出發;不過,還是在欣賞了破曉日出後才開始最後的山巔之路。

在369山莊看日出是一天快樂旋律的完美的起音!遠處橘紅帶粉的雲彩渲染了整片天空,鵝黃的太陽壓下了剩餘的黑暗與雲彩同唱「Morning has broken」,一幅經典的彩色油畫是今天日出所選的呈現,彷彿正替我們這群熱愛山岳的人們喝采鼓舞!

六點多後離開369山莊,懷著期待,也揣著平常心,今天我將親身體驗雪山步道最精華的一段。當然,變數還是如影隨形,只是這次卻化成一份珍貴的禮物……

聽過許多黑森林的傳說,也看過一些黑森林的照片,但怎麼拼湊也沒有辦法在腦海裡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畫面。然而當我踏入黑森林後便明白它所以令人動心的秘密,原來黑森林像是雪山交響樂裡一段提琴的獨奏……高聳的冷杉和密林下的小生命交織相連,冰河期的石瀑與樹梢外的山壁隔空呼應,生息相傳的圓柏和穿進林子的日月之光時空交替,這就是神秘的黑森林所傳頌的曲目。我半欣賞半維持行進的速度走在步徑上,浸浴在這無與倫比的世紀饗宴裡。

就在黑森林的石瀑前,遇到一位與我一樣駐足欣賞凍融作用的山友,因為兩個人的鏡頭不約而同的相互對拍,不禁爾莞,相談之下才知道他是隔了十年再訪雪山,但與我這初訪的人是擁有相同對山的夢。就這樣,巧合的變數成了我們日後友誼的開始,是這趟雪山之行裡讓我好珍視的禮物。

兩個小時後,在樹型特殊的圓柏頻頻出現時,黑森林的獨奏漸漸接近休止符,而我也走進了台灣最高的圈谷-雪山一號冰斗。環顧四周像身處在一個弧形的劇場裡,交響樂開始演奏著冰河期悲愴的弦律和歷史刻痕的樂章,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有多少的歲月是這圈谷漸漸誕生的歷程?有多少的未知是這圈谷不曾預料會有的際遇?原來,真正能讓人銘心的是點點滴滴雕琢出來的生命啊!

來過的人曾經告訴我,到了圈谷不要忘了多拍幾張照片,當時我並不以為意,但在此刻當我深深地愛上圈谷時,我才明白為何有人會對它如此的思念?因為,圈谷的氣勢實在是太美了!

在圈谷裡逗留了一會兒,才開始尋找雪山山頂的方向,驀然的想起這是最後一程了。然而在高緯度上,人稍稍一走動就喘得厲害,偏偏此時坡度開始攀升,地質不同的型態也增加了一點辛苦度,只好慢慢的從谷底走上山巔。

是啊!從谷底走向上山巔!活像是人生的寫照!

步道旁的穗花八寶、高山沙蔘、玉山蕭籟等可愛的身影低吟著他們滋生於此的幸福;從岩縫中展現風姿的雪山馬蘭,彷彿也吐露著艱辛背後其實是分外甜蜜的心聲。一旁從雪山主峰到北稜角山陵的曲線,不時的散發出迷人的誘惑力;回望圈谷由高向下的閱讀,竟是另外一種直射人心的振奮。我邊往上走著,邊抬眼看著遠處的山脈,大霸尖山、北一段、志佳陽山……登高望遠,視野的不同,心情也跟著不同,夢逕自的隨著嚮往飄啊飄著,喜悅油然而生。

在走過一片浴火鳳凰的圓柏枯木後,「雪山主峰」四個大字出現在眼前的石碑上,頓時之間所有的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我望著那3886公尺的數字恍然大悟,自己終於踏上了雪山之頂啊!

放下背包,我開心拿著相機在台灣次高山上四處晃晃。那好像快要摸到的藍天白雲、那看似不太高的青山綠坡;那平視過去的幾條稜線、那才走過如劇場般的圈谷……在山頂上,開闊的展望真的讓人忘了置身何處,歡喜如此與天地的接觸,好想留在這裡,看看身邊,那小瓢蟲和小蜜蜂不也像是快樂得流連忘返。

當夥伴們陸續的都走了上來時,氣象也開始變化起來,雲霧瀰漫,遠山消逝,這是在高山上常有的現象,大家有了昨天淋雨的經驗,所以在吃過午餐和拍完照後,紛紛開始整裝回369山莊。我斟酌著自己的現況,雖然下山對我來說比上山容易一點,但是腹脹的情形還沒有解決,所以便決定收起相機,爭取更多的下山時間,以免多生情況。在我認為,真正成功的登山不是在登頂而已,而是在能夠做到安全的去回;如今,我才完成一半,當然還是要謹慎小心才好。

快速的回到圈谷底,在短暫的休息時又遇到有如在這裡看顧的金翼白眉,那雙透亮的眼睛凝視著我,該是不懂像我這樣的物種為何能夠在不同的緯度裡出入?極限又會是什麼呢?我打著赤腳跟牠們一樣在地上走來走去,也想知道牠們是否也會想看看不同緯度和國度的世界呢?有限與無限的差別又真該定在哪裡呢?

再度穿越黑森林時,感覺到霧氣的濕度,但是是一種涼爽的舒服度,讓我開始想睡個午覺;但時間催著腳走,步履不敢鬆懈的任意停頓,於是採取了慣用的半休眠行進方式,一直到熊屋時才放心的站著打個盹。風從林間吹來,不僅僅是從一個方向,而是輪流的從每個方向圍繞著我,奇怪的是,我竟感到自己像是漂流在平靜的海水裡。

在山裡擁有海的夢……

沒察覺夥伴的走近,直等他貼心的幫我按摩雙肩時才離開了夢境,我微笑的謝謝他的關懷,荒野的情感始終是如自然般的令人窩心。

有時有伴、有時單獨的走著…很高興自己沒有在黑森林裡迷路,但也因此沒有遇到童話故事裡小精靈,雖然我還懷有這樣的憧憬。然而卻遇到一隻酒紅朱雀幫我帶路,我猜想,那美麗的身影或許就是小精靈善心的化身,幫我平安的走出神秘的黑森林。

午後兩點,我順利的回到了山莊。休息的時候,我檢閱自己拍的照片,回味這一天的經過,然後再重新整理裝備,因為明天在完成雪山東峰的拜訪後,就要回家了。但,此時發現腳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加上腹脹的不適讓進食量減少,睡眠情況相對的不佳,體力確實有再評估的必要,自然明天的應變準則也要先規劃好才行。不過幸好晚餐熱騰騰的湯麵紓解了進食的困擾,夥伴帶來的慶功酒也幫忙暖了胃,讓我寬心了許多。

在369山莊最後的一夜,大家愉快的坐在階梯上聊著自己今天的故事,歡笑聲不斷,其他隊伍的夥伴和初識的山友也都一塊兒舉杯共慶。共同的經歷和體驗是凝聚的動力,相互的照顧和鼓勵是同心的黏著劑。

山,集結了所有人的情感。

今晚天空的星光仍是不多,但是在雪山腰際上的我們卻是最亮的星星!


(四)

酒並沒有幫我入睡,這晚還是半臥半坐的等到天明,也許是已然接受腹脹不適的感覺,思路呈現在休眠之中,一夜就淡淡的讓時間走過,沒再多想什麼。

黎明依然是被期待的,當聽到鳥鳴時,大家已然起身迎接在雪山上第二個日出的來臨。也許是登頂的喜悅延續著,也許是想到可以凱歌榮返,今天的早晨在369山莊前是分外的熱鬧,就連日出也不甘寂寞…在一片美麗的雲彩揮灑天際之後,一顆橘裡帶赤黃的火球破不急待的從鑲著金邊的雲層後探出,肆無忌憚的與我們熱情擁抱,高唱著「You light up my life」。

六點半,大家整裝拔營回家,當然還要再補登那日因雨錯過的雪山東峰。我走在隊伍的最後,重新好好的看看這段在雨中匆忙走過的路徑,補拍幾張美麗的畫面,並調整最後一天行走的步伐。這依著山腰平緩的路旁有許多可愛的植物,沾著露水煞是明亮;而與品田山貼近的行進,隔著山谷可以清楚的看到它因地殼變動所擠壓的褶皺;回望369山莊那在山裡暫時的家,我佇立了一會兒,默默的說了聲:再見!

走上雪山東峰,夥伴們早已選好了角度在拍照,我環顧著周圍的視野,發現在東峰上所看到的迥別於主峰,是另一種心境。看著昨日才登上的雪山主峰和北稜角依然悸動,看著玉山連峰和有著盛名的奇萊主、北峰藏身在遠處矗立,那曾去過的合歡北峰與第一次攀登百岳卻少登的畢祿山(只登上羊頭山)也在眼前,再向左看的無明山、中央尖山、南湖大山,山巒疊連,是那樣的美不勝收!北一段、北二段、北三段,看著遠遠綿延的山景,在這東峰上我滿足的做了一場臨別的回顧。

在走下東峰頂後,我考量著自己腳傷和體力,決定收起相機,背起裝備,專心一步一步的走下山去。或許是這幾日連續在高山上的體驗,大家似乎開始對天象變化有種領悟和尊重,明白把握當下推進的默契便自然產生,下山的速度維持到讓領隊嘆為觀止的地步,這也成了這趟山行中共同成長的佳績。

晴朗高溫的天氣讓揹重裝備的我們汗流浹背,路上卻不時遇到才上山來的山友,相互的加油問候共同紓解了路程上的辛苦,這是在山徑上最溫暖的互動。就這樣,我們很快的走回到了哭坡下的觀景台,紛紛拿出備糧補充體力,在稍做休息後便又再度啟程走回七卡山莊。

哭坡到七卡山莊這段步道上,有些地方有人工的鋪設,卻讓下山的難度增加了容易滑倒的困擾,使得原本就已酸累的雙腳不時的要更加留意踏下的力道,以免摔倒。幸好每個人在疲累的軀體裡鼓動著完成里程碑的衝勁,頂著悶熱、倒數著步道旁木樁上的公里數,各自想盡辦法提振精神走完最後的堅持。

天氣是出奇的好,可是在最後的回程中變數卻還是有著,但這次不是在外,而是在方寸之中……

在密林裡,高度越來越下降,我回望著漸漸遠離的山脈,開始有點不捨,心湖裡盪起一陣漪漣:「我要走了,謝謝你們陪著我,讓我感受到回家的親切與溫馨,雖然我好想好想留下,但我還是得離開這裡到我該待的地方去,但我會記得你們給我的愛和教我的一切。」

在接近七卡山莊一公里時,瞥見又在一旁陪著我的中央尖山身影,我刻意的和夥伴保持距離,自己一個人走著。這一趟雪山來回像看到了自己走過的人生,期待的或不期待的都在在發生,想要的和能夠擁有的總是有個距離,變化始終如影隨形;而我知道無常卻還是會讓自己心苦,總是想突破卻仍然有著無奈……走著,想著,我終於禁不住的啜泣起來。

就讓自己好好的哭吧!好好的哭過,也好好的走過!

這次來雪山著實的讓我徹悟,在擦拭淚水的同時一顆心徹底的切斷絲絲連連的憧憬,毅然決然的放下,我與我自己緊密的同在後不再分離。接近山莊時,淚水和汗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有點心急的想先行一步去處理臉上的淚痕,卻一跤滑倒在七卡山莊旁的登山口,折傷了手指,痛入心扉。這彷彿是一個最後的警惕!我用冰涼的山泉洗了洗臉和浸泡手指,讓自己沈靜下來,告訴自己…別再回頭憐惜還是不捨,專心一意的走決定要走的路吧!

接近中午,我們紛紛的回到了檢查哨,大功告成,一行人雀躍不已,搭上巴士回奔宜蘭。山上通訊不良,直到回到武陵農場才像是回到凡塵,在車上,接到焦急了兩天的電話問候和道賀,遠處傳來的聲音依然溫暖著我的心,而且是更溫暖。

車子走過南山村,再度的駛向蘭陽溪床,因為台七甲道路還是不通,只能再走便道。在蘭陽溪床上我們看到了驚心動魄的景象,崩塌的山壁砂石直落溪底約有五、六層樓高,道路坍方長約兩公里,還在搶修之中;而溪床上所謂的車道竟是如履薄冰,來往的車輛所挑戰的顛簸還算其次,不時因陷入而拋錨才是最傷腦筋的部份,也因此這段不是路的路頓時壅塞不斷,我們這才察覺到出發的那夜我們身處在危境而不自知!也許是因為在黑暗中,所以「眼不見,心不驚」吧!想想,黑暗並不是真的那麼令人討厭,向前推進的潛伏力量或許是我們生命中所需的一種激奮;看得見時的恐懼退卻,倒不如看不見時的勇猛奮進,我們這次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嗎?

當司機大哥帶著一車的我們在蘭陽溪床上奮戰,我的思緒不由得跟著道路的顛簸而起伏,今年早春才來拜訪過蘭陽溪畔,讚嘆這樣壯觀的河道面,沒想到這次登雪山竟然是來回走在這河道上!雪山之行從開始到結束都藏著未知的變數,如今這樣的體驗已然不足為奇,習慣變化到自然而然。

在宜蘭領受一場溫泉的洗禮和一頓大快朵頤的慶功宴後,一行人在燈火闌珊之時回到了台北,各自揹著裝備互道再見,解散回家!只是,不知道大家的心是否跟我一樣無法確定有沒有留在雪山上呢?………


結語

收心-
想收 能收 怎麼收 收理 收歸 如何收

定心-
決定之心 篤定之心 安定之心

靜心-
是靜…不受擾 是淨…除卻躁 是鏡…回歸天地

觀心-
萬物映照 觀我我觀

變心-
知變 學變 應變 習慣變

忘心-
融合…如日月升落 如雲雨瞬息 如萬物來去



孫永貞完稿於2008/11/10

後記:這是今年八月登雪山的紀錄,但我堅持用登山的心以自己的步調再用文字走一遍,因為這是我人生中非常關鍵的扉頁。

附註:本文曾獲邀刊登在《荒野快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