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政府站3號出口等我。」電話裡傳來他告訴我的地點。
廣場上路燈亮起,黑夜已然上場,我捧著一瓶海沙和一瓶海水坐在石椅上等著他。
「什麼事情?」
「這個給你。」我將海沙和海水交給了他。
「這是?」
「我去白沙灣帶回來的,因為你還沒準備好,所以我幫你先去看海。」
「瓶裡有紙條!可以先看嗎?」
「嗯!」
他展開紙條念著:「打開窗戶,跨出來,跟我一起去看海。」
這是之前他做的一個夢,夢到他在房間的窗內,而窗外是一片的海水,可是他不明白…為何在連連睡不穩的夜裡會做這樣的夢?我聽了他的敘述心裡有數,便告訴他:「也許去看看海就會找到答案。」但,幾個月過後,夢一再的出現,他還是沒有做任何的決定。
「你今天一個人去?」
「嗯!」
「妳的褲腳都溼透了!還沒吃飯嗎?」
「嗯!想先將東西給你才回家。」
「會冷嗎?」
「還好!」
「謝謝妳!」
「嗯!你要去看你的夢了嗎?」我望著他,等待他做最後的選擇。
他看著我沉思了一會兒,再看看手上的海水和海沙。
「好,下週日妳帶我去看海!」
坐著捷運、轉乘公車,我再度的來到白沙灣,但這次還有他。前一天還擔心的雨水,這會兒竟然無影無蹤,太陽從雲層後露出,給了我們一個慈祥的笑容。在海邊,我們脫掉了鞋子,赤腳走在沙灘上,讓細柔的沙子磨著,貼切的去感受海沙的問候。不一會兒,衝上沙灘的海水開始以小浪花泡沫式的來回揉搓我們的雙腳,我們用高聲的歡呼來回應這樣的刺激,放縱的玩了起來。
「上次我在這裡向大海說話,你要不要試試看?」我站在大石頭上詢問著他。
「跟大海說話!?要說什麼?」
「都可以啊!」
「那…好奇怪!」
「怎麼會!我示範給你看!」
「大海,我帶他來看你啦!」我大聲的向海說著。
「你試試!」
「大海,我來看你啦!」
「好有趣喔!」他哈哈的笑著說。
於是,我們輪流向著大海盡情的放聲說話,等到喊累了,才坐下來休息。
「是啊!感覺不錯吧!」
「嗯!好過癮!」
「那…你要不要在這裡跟爸爸說話呢?」
「……」
對我突如其來的建議,他沉默。
「你不是想爸爸嗎?就在這裡跟他說話啊!他會聽到的。」
「……」
他遲疑著。
「你不是有話要跟爸爸說嗎?去啊!」我催促著。
「爸爸,我愛你!」他站起來,有點怯怯地喊著。
「大聲一點呀!」我鼓勵著他。
他跑到更接近海的位置用最大的聲音喊著:「爸~爸,我~愛~你!」「爸~爸,我~愛~你!」
喊完後,他走回到我身旁默默的坐下,開始哭泣。在太陽下,大海前,我的肩膀就讓一個十三年沒哭過的大男孩靠著、流淚……
靜坐一陣之後,我們起身離開了白沙灣,繼續到野柳去看海。這次不是走在沙灘上,而是走在海蝕岸上,欣賞著特殊的地質景觀,盡情的讓視線充滿著蔚藍的海水。最後,我們選了一個近海的位置,吹著晚風,無目的的遠眺。
「今天的天氣真好,太陽一路跟著我們,應該是爸爸保佑的。」我開始說話。
「嗯!」
「那,跟爸爸說謝謝,好不好?」
「爸爸,謝謝你!」向著海,他這次很自然的放聲喊著。
「看!太陽快下山了,我們要跟爸爸說再見了。」
「不要!我不要!」他退離了我幾步,拒絕著。
我向前拉著他的手,慢慢的跟他說:「爸爸就是那太陽,今天陪了我們一整天,我們才有這樣的快樂。跟爸爸說再見,讓他好好安心的休息吧!」
「可是,我不想要說再見!」
「說再見,就是再次相見的意思。你知道嗎?」
「因為你沒有跟爸爸說過再見,所以都沒夢過他。」我繼續說著。
他望著遠方默默無語。
「跟爸爸說再見,好不好?」我再次的勸說。
最後、終於,他緊緊的握住我的手、流著淚,幽幽的說出:「爸爸,再見!」
海水打在礁岸上的聲音越來越大,嘩啦啦的音符為夕陽吹奏了落幕之曲。
2009/1/29